我做电影就一直想着“大屏幕”的感受:专访《鬣狗》(HYENA)导演杨名、摄影师摄影师、制片人邓煜曈

近几年,欧洲主要国际电影节的评委团特别欣赏具有鲜明话语风格的短片,比如柏林电影节2021年的《下午过去了一半》(导演:张大磊)以及戛纳 2022 年的《海边升起一座悬崖》(导演:陳劍瑩)。2025 年的洛迦诺电影节短片竞赛(Golden Pardino – Pardi di Domani)评委团——Jihan El Tahri、Lemohang Mosese 和 Sara Serraiocco——选择了杨名导演的美中合拍项目《鬣狗》。在洛迦诺,观众称赞了这部短片的视觉语言和大规模的制作。如果说有哪一部短片的形式可以被形容为“大片”,《鬣狗》肯定是一个例子。短片的本质不就是以相对较低的成本探索新的叙事方式,并让电影制作人摆脱市场的束缚,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吗?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在当下的电影环境里,像《鬣狗》的一部短片有如此大的成本、如此多的群众演员。在洛迦诺,我有机会与杨名、摄影师,以及制片人邓煜曈讨论《鬣狗》的制作过程和项目背后的故事。

Maja:我们可以从你自己的故事开始。因为在介绍电影的手册你有提到,你到18岁都住在寺庙里。你能不能介绍一下你自己的教育过程呢?

Altay(杨名):我比较坎坷,我小时候在内蒙古,过着标准少数民族式的生活,爸妈对我的学习并没抱太大期望。由于喜欢画画,我考到了北京,算是从草原搬到了城市。高中在中央美院附中上学,大学去了北京电影学院。我的学习过程中,环境比较鼓励我去释放个性、随意穿衣打扮、留长发,老师也来自世界各地。学校有一个电影社,一个club,胡英海,也就是HYENA的联合导演,是第一届社长,带我一起拍电影。我高一,他高二。第二年我接任社长,我们就继续拍。学校特别支持我们拍电影。

我在高中时拍了一个45分钟的短片,还在电影院放映,我记得当时我的海报贴在《速度与激情》的旁边。那是我第一次在大屏幕上看到自己的片子,我去做DCP,调放映机,感受观众的反应。从那时起,我做电影就一直想着“大屏幕”的感受。

Maja:当然。而且你在电影里很多场景都挺“西方”的,比如那个城堡。

Altay:对。我从小学画画,学了十年,从油画到雕塑,全是西方艺术体系的内容。我能背出所有流派: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我的专业就是西方绘画。所以对我来说,古典绘画特别理性、严谨,很适合我片子里的主题——“狂热(frenzy)”。我一开始可以不用画室做场景,但我觉得画室里那种古典理性的氛围,能更好地衬托人的疯狂。

Maja:那你觉得,这种狂热在别的环境里也会出现吗?它是不是和西方艺术特别相关?

Altay:对,我在做片子时也想过。我让美术帮我找的所有画都和“群体”有关,比如杰利柯(Géricault)的《梅杜萨之筏》(Le Radeau de la Méduse)。那幅画讲一群人漂流到最后互相残食。西方绘画里从中世纪到19世纪都有很多关于“群体疯狂”“群众力量”的图像。

在宿舍里我们挂的是德拉克洛瓦(Delacroix)的《自由引导人民》(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那也是群体的象征。我用这些画并不是要观众直接读出含义,而是因为西方绘画里确实有大量关于“狂热”和“群体”的思考。

Maja:明白。

Altay:另外,我的背景也影响我。我妈妈是蒙古族,我爸爸是汉族。我小时候在蒙古族部落长大,唱歌跳舞,像游牧民族那样生活。后来进入城市才逐渐学习中国文化。我做电影时,很多人说我作品比较“世界性”,我想可能是我在做更“人性”的主题,比如人性中的疯狂、本能、愤怒。我上一部片也是拍这种人性里动物性的愤怒。这种东西属于所有人,不分国界。

Maja:这部电影是在北京拍的吗?

Altay:对,那个“城堡”其实是北京郊区一个停用的赌场,我们租下来改造的。我小时候上课的画室原本只是个别墅,但我那时很小,觉得它巨大得像逃不出的城堡。长大再回去看,才发现其实很小。所以我选择把片子放在一个更宏大的“城堡”空间里,象征那种封闭与恐惧。

Maja:而且雕塑也很有压迫感。

Altay:我们特意选了黑白。彩色会显得没那么可怕。黑白让石膏像“人脸”一样,当它们被打碎,就更让人不安。整个空间被这些人脸盯着,就会产生恐惧。我上一部其实是拍蒙古的故事。那部片是在瑞士Freiburg拿了短片最高奖,他们给了我很多资金,这才让我拍了这一部(笑)。我感觉瑞士挺喜欢我。

《鬣狗》,图源:Lights On

Maja:那这次在这里,观众的反馈怎么样?

Altay:目前很好!在party上大家都来祝贺我。放映后我都会留下来和观众聊天。很多观众说他们喜欢这个片子,因为“好看,不会想睡觉”,但也“不至于太深刻”——我觉得这是夸奖(笑)。他们觉得看完有思考,但不会太沉重。

我其实想让片子更“好看一点”,甚至带点 commercial 的方向。观众缘很好,但评委缘我就不知道了(笑)。

有观众身体不适中途离场,我猜是因为音量太大。中国影院的音量本来就比欧洲大很多,我想让观众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冲击。

Maja:是的,确实音量习惯不同。那我还想问关于90这个角色。看他时我会想到日本漫画里的角色。为什么让他是全白色、白头发的形象?

Altay:我想90是“无性”的。片子里其他男孩都特别有男性特征,而九十像一个无性的存在。我发现小男孩聚在一起时,特别爱谈性别。如果你缺少“男性特征”,就会被孤立或霸凌。大家会用性别相关的脏话,展示“man”的感觉。

我演的那个角色,是带头的那种“big dick vibe”。我其实想讨论这种“男性狂热”。拍完我甚至担心观众会“厌男”。但如果全是女生,也会有类似的暴力,所以这和男女关系不大。

我觉得男孩有自己的一套system,像狼群一样。在十五六岁这种原始阶段,他们渴望力量,还处在动物性的状态。

Maja:那你觉得,这是不是他们考不上好成绩的原因?九十被霸凌是因为他成绩好。

Altay:是,其实在真实生活里,最让我难过的是——现实中90画得很好,但没考上;而带头霸凌他的人反而考得很好。那些人其实很聪明,会观察、会站队。

大师(Master)最惨,他其实有几次选择机会,但都错过了timing。一位瑞士观众看完片子说:“大师一点都不可怜,因为他每次都错过时机。” 我觉得这个评论很残酷但现实。

Maja:对,这样悲剧就产生了。那我也想问一个制作层面的:对你们来说,这个项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在拍摄或剪辑的过程中?

胡英海:我先补充一下刚才那个关于九十为什么他全身是白色的。其实最初我们想到的就是要让九十穿白衣服、染白头发。其实是因为最后他被绑在那个大笼子上,而开场时老师一直在强调这个雕像是“被俘的奴隶”。我们要做的是让被绑的九十和“被俘的奴隶”之间产生某种关系。其实“纯白色的人”代表的是一个绝对纯净的人,但他在一个狂躁、甚至肮脏的环境里,是不被接纳的。其实这也是一种隐喻:他不只是讲中国的事,也可以包含所有世界的历史。比如我们为什么要砸那些雕像,像伏尔泰(Voltaire)这些石膏像,都是欧洲著名的历史人物、象征理性光辉与智慧的哲学家或思想家,但他们都被砸碎了。

所以九十象征的是一个最纯粹、最纯洁无瑕的人,但当他面对一群狂热的人时,他就会被击碎。这种事件无论在中国历史还是西方历史中都屡见不鲜——关于一个纯洁的人如何在疯狂的环境中无法生存并被排斥的状态。

所以白色是出于这个考虑。我们在布置场景时也加入了很多石膏像——其实中国画室里不会有那么多石膏像,但我们故意买了非常多,把房间堆满。所有石膏像都是历史人物,是理性和智慧的象征,他们“看着我们”,但又离我们很远。我们让这些像摆满整个空间,再把它们砸碎。这是刚才那个问题的补充。

《鬣狗》,图源:Lights On

Altay:制作方面——虽然这是一个high budget的片子,很贵,但我觉得这不难,因为我受到了很多电影节的支持,他们给了我很多钱。最难的部分其实是我自己又演又导。

你看到我在里面是演员,又是导演。最难的是平衡。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真实经历,想到它我会非常情绪化。这个片子也要做得很emotional,但这种情绪化的东西又需要绝对理性来控制。光平衡这一点就已经很难了。

在现场,我没办法立刻从感性变理性。演完之后立马变导演状态也不行。虽然最后很多镜头没用,但我需要时间去调整回来。

到了后期问题更明显,因为我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一个导演要把自己的真实经历拍好,必须已经看透它。但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get over”。所以脑子里有各种noise,又怕自己做不好——毕竟那么多人帮我、那么多钱。

当时我以为我失败了。所有问题都聚在一起,我只能坐在剪辑房里哭。我就觉得:不就是一个小短片吗,怎么这么难?觉得自己没演好、没导演好、搞砸了。后来我每天给自己写小日记,关于片子的想法,最后写了四万字。每天记录调整思路,最后团队也来帮忙。对我来说,最困难的就是平衡和掌控整个体量。这个片子的体量是我从未 handle过的,压力特别大,尤其是群戏——好几组人同时表演。第一部短片还很聪明,就两个人对话,很轻松。这次却是复杂调度、多人群戏,非常疲惫。我们拍的时候每天拍二十多个小时,只睡四小时。

胡英海:不过在现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尤其到夜戏,大家后半夜特别困,群众演员容易松懈。国内很多群众演员都是做行活的,不是专业演员,只是来挣五十块钱的。

所以调动他们的情绪很难,但Altay做得非常好——他自己演孩子王,又在调动大家的情绪。为了让所有人都疯狂,他自己要先疯狂。尤其到后半夜,他能把所有人带进癫狂状态。群众演员、工作人员都特别愿意配合。很多表演都是自然流露出来的。

Altay:而且有些表演我们用了体验派的方法。比如Master角色,他后来跟我说他觉得我在片场“霸凌”他。他觉得我太苛刻,但其实我是故意让他体验被孤立的感觉。因为他本人是个“老好人”,从来没被孤立过,演不出那种状态。

我小时候被霸凌过,知道那种感受,所以我让大家别和他说话,让他体会那种孤立。他真的开始觉得我们不理他,结果演得特别好。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但他现在还笑着说我当年“欺负”他。

我觉得这些表演都非常真实的状态。我们拍的时候演员提前一周进组,在那个画室生活。那地方真的成了一个画室,每天大家就那样生活。

而最讽刺的是,当年欺负我的人,现在真的开了一家画室,成了老板。当时他还想投资我,不知道我这片子讲的就是他(笑)。我去见他的时候,他还特别热情:“哎呀兄弟,好久不见!”但他真的没意识到他当年在霸凌我。他觉得那只是“闹着玩”。我特别震惊,也觉得很心碎。但这也让我意识到——很多霸凌者根本没有“霸凌意识”。

其实我后来又遇到很多暴力事件。拍这片子两个月前,我还被同学揍了。当时我有两个剧本,一个爱情片、一个是现在的HYENA。我本来要拍爱情片,是很 commercial 的项目、还有大公司准备投的,但那次被揍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就决定拍HYENA。

Edyta(邓煜曈):我喜欢奉俊昊那种,在 commercial 和 arthouse 之间找到平衡的方式,这是我们的目标。

Maja:那你们现在准备新的项目吗?

Altay:当然,我们现在有两部在筹备。一部是我的第一部短片的长片版,是蒙古族的故事——父亲绑架儿子去山上出家当和尚。

Edyta:这是个关于身份认同(identity)的故事,想拍成法中合拍片,一个跨国公路片。讲一个蒙古人生活在法国或纽约,面对 identity crisis 的故事。

Altay:里面会有蒙古宗教的象征、超自然元素(shamanism),我自己在庙里生活过,那种生命与死亡观让我震撼。因为我当时真的在庙里生活过,跟师父聊了很多。他带给我的震撼,不是那种表面的、形式上的东西——不是说你穿上袍子、把头剃掉就算修行了——而是那种真正走到内心深处的思维方式。你会被他对死亡、对生命的态度深深打动。那种态度和我们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完全不同。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片子一定会让人震撼——因为它让你看到另一种生命的态度。其实蒙古人对生命的看法是非常独特的。比如蒙古人的葬礼方式——羊吃草,人吃羊,人死后被放在草原上让狼吃掉,生命循环。

Published by sailuluo 赛璐珞

sailuluo is a multilingual film magazine dedicated to all forms of cinema and film criticism. 赛璐珞 (sailuluo) is the Chinese transcription of “celluloid”—a mixture of nitrocellulose and camphor, used in the production of photographic film until the 1950s. The name “celluloid” is adjusted to the phonetics and writing of multiple language systems, but its core remains the s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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