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穆,《短文两篇》

略谈“空气”

关于导演的方式,个人总觉得不应该忽略这一个法则,电影要抓住观众,必须是使观众与剧中人的环境同化,如达到这种目我以为创造剧中的空气是必要的。在《城市之夜》与《人生》中,我曾实验过;在《香雪海》中,我仍然运用这种方法。但由于这方法而引起若干的误会,也是可能的。

个人以为,创造剧中的“空气”,可以有四种方式:其一,由于摄影机本身的性能而获得;二;由于摄影的目的物本身而获得;三,由于旁敲侧击的方式而获得;四,由于音响而获得。

摄影机的眼睛,往往比人的眼睛更技巧的,因此,运用摄影机可以获得不同的效果。摄影的角度既可以依剧的情调而变更,感光的强弱,更可以依剧的情绪而变换。
把机械的技巧与被摄物联合起来,变化更多。外景方面,从大自然中找寻美丽的对象,其效果是要由角度、时间、阳光而取决的。

内景方面,以人工的构图,当然布景师很重要,线条的组织与光线的配合,是创造“空气”的要素,布景师因此必须了解剧的主题,以及某一场戏的环境,避免一切不必要的物件,而加重其必要的部分;这样,与摄影合作起来,其效果必大。

我觉得,用旁敲侧击的方式,也足以强调其空气的。所谓旁敲侧击,即是利用周遭的事物,以衬托其主题。我以为剧中的环境表现出来,也足以使观众的精神贯注在银幕上的。

我曾相当地采用了上述的方式。至于音响效果,因为限于默片,不能充分地利用,但我也曾在可能的范围内利用声片的技巧,以默片的方式表现了一些。

为要使观众和电影打成一片,空气之布置确是必要的。

载《时代电影》1934年11月号


杂写

昆剧和皮簧剧是中国最成熟的古典的舞台艺术。但,在中国初有电影的时候,和电影最近作品比较能真实地反映着现实人生的戏剧,却属之于新兴的幼稚形的文明白话新戏,而不是古典的昆曲或皮簧。

一种模仿,需要一些初步的技能。中国电影的最初形态,便承袭了文明新戏的“艺术”而出现。

这与其说是中国电影中了文明戏的毒,无宁说是受了文明戏的培植。如果十数年前没有文明戏,中国电影应该立刻向古装戏投降。

中国电影之转向古装神怪一路,是在文明戏没落之后。

Moviegoers一字从 Theatregoers而来,中国电影和它的观众是从文明戏剧场而来。

卢骚在他的《爱弥儿》中说:做母亲的做保姆的太关心了婴儿的健康,将他们穿得暖暖的,包得紧紧的,层层束缚,手足都不得自由。婴儿所剩下的自由,只有哭叫的声音。

中国电影在多方面爱护之下,有时哭也哭不出。

王莹女士说了一句:“黑暗的电影圈“似乎肯定了电影團的黑暗。

无奈此圈之外,还有一个大圈子,已先是黑漆一团。电影圖中之芸芸众生,原本是芸芸众生而已。

今年夏天,电影界茶话会在兆丰花园举行首次会,有圈外人进人圈内演说,微言讽劝,似乎很关心圈中的黑暗。我当时非常惭愧,,非常痛心:继而得一奇想:我想何勿将天下人圈成一个大圈子,再从天外飞进一个人来演说,岂不有趣?

黑暗中没有光明,是要将光明投人黑暗。电影从业员们,背起十字架来吧。

曾有名言云:“一切艺术是宣传。”如果不曲解宣传,一切艺术确是宣传。

或有人云:“电影是武器。”我初亦确认为电影能杀人,后来觉得是我曲解了“武器”两字。

电影的效果,有时颇像教师的授课,和尚说法。但,它在教育工作方面,是一个戏子,在宗教里,是一个小丑!

12月14日

载《联华画报》1935年第5卷第1期

Published by sailuluo 赛璐珞

sailuluo is a multilingual film magazine dedicated to all forms of cinema and film criticism. 赛璐珞 (sailuluo) is the Chinese transcription of “celluloid”—a mixture of nitrocellulose and camphor, used in the production of photographic film until the 1950s. The name “celluloid” is adjusted to the phonetics and writing of multiple language systems, but its core remains the s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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