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其实也是人类视觉系统的一种“滤镜”:专访《混凝土枝叉》导演周振宇、声音设计徐墨

今年的鹿特丹电影节呈现了一批极具分量的中国当代实验电影作品,其中包括彭祖强、王男以及严尚民等人的作品。其中,同样亮相电影节的还有定居巴黎的导演周振宇,他带来了新短片《混凝土枝叉》(Branches from Concrete)。

在这部影片中,过去、现在与未来仿佛坍塌并交织为一体。一座尚未完工的购物中心——既是房地产开发热潮的遗迹,也是早期资本主义欲望时代的残留——被转化为一种“家的核心”:一个公共空间中的私人空间。在那里,年长的夫妻一起跳舞,孩子们嬉戏玩耍。

《混凝土枝叉》始终弥漫着一种诡异而难以言说的气息,宛如多年后重返故乡时的感受:它既熟悉,又陌生。然而,导演周震宇并未沉溺于怀旧——这种在当下极易被消费与商品化的情绪——而是更倾向于凝视当下以及尚未到来的未来。

周振宇与《混凝土枝叉》的声音设计师徐墨一同携影片来到鹿特丹,与观众见面。一天下午,我们在de Doelen开始聊天,围绕这部影片展开了交谈。尽管《混凝土枝叉》以实验电影的形式展开,但其核心却植根于家庭录像(home video)的传统。周振宇是在回到河北衡水探望父母期间开始构思这一项目的。因此,在讨论这部短片时,一个重要切入点便是他线上策划ACTANTIMAGE(影像行为体)——该项目收集并数字化整理了法国多个家庭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拍摄的家庭影像档案。

Maja:我注意到你主要的兴趣在于家庭录像。不只是你的短片,也是你策展的一个视频平台ACTANTIMAGE(影像行为体)。最近你放的很多影片都是拉美相关的。

周振宇(后简称:周):是的,“家庭”确实是我一直关注的主题,因为我发现随着时间的变化,对于“家庭”的定义也在不断变化。

至于ACTANTIMAGE(影像行为体)我其实想做一个关于业余电影作品的收藏、归档和展示的平台,也是希望这些影像能在短视频这样一个空间里继续传播。其中大多数影片,都是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拍摄的家庭录像。

这些家庭影像的作者,我觉得他们在拍摄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电影人”的身份,反而这种“业余”的状态更打动我。他们的镜头更接近一种本能的观看与记录。主观地去选择值得记录的人事物。

你提到的那些拉美相关的片段,其实来自一对名字缩写为 MJC 的法国夫妇。我在整理素材时发现,他们从1959年到1994年之间,几乎每年八月都会外出旅行。我能感觉到他们会很认真地规划行程,每次大概拍十卷左右的8毫米胶片,最后配接成一个半小时左右旅行日志式的短片。

Maja:这些胶片都是在旧货市场找到的?

周:对,主要是巴黎的二手市场。去年有段时间,我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去搜罗一圈,这事挺上瘾的,有种开盲盒的感觉。

这些胶片之所以出现在二手市场,很多时候是因为老人去世后,家人需要清理房子,做二手回收的商家会上门,以比较低的价格回收旧家具以及旧物件,这些8毫米·超8格式的家庭录像也一同被带到市集出售。

现在来看,8毫米和超8胶片规格其实是一个“技术下放”的过程。二战之后,欧洲在重建中快速发展,影像记录也成为大众日常消费的一部分。这可以从柯达当时的宣传册中看出来:画面总是一个中产家庭主妇手拿8毫米摄像机记录家庭生活的场景。这也导致了这些影像的内容其实很集中,主要围绕着:旅行,家庭聚会和记录孩子成长。

另一方面,这也体现了影像的民主化,同时提供了一种非官方的观看角度,因为在更早的时候,胶片技术还在战争中服务于军事,侦探,以及官方记录等层面。

Maja:那你觉得这些旅游影像里,最特别的地方是什么?

周:特别的地方,我觉得他们的拍摄并不只是打卡式记录,而是真的有观察当地人的生活状态和劳作细节上,我挺喜欢他们镜头里的那种“捕捉感”;但同时,这种观看也带有一种欧洲人“向外看”的视角,一种对他者的凝视。

对我而言,通过这些影像,我仿佛能和镜头中出现的人重新对视,这种感觉很奇妙。

Maja:这些影像是“向外”的,但你的短片反而更像是“向内”的。

周:这部短片的完成,确实是在几次回到故乡之后逐渐成形的。

疫情之后,时隔几年,我再次回家陪伴父母,有一天,透过我家的窗户,我看到对面烂尾商场的楼顶长出了一棵野树。我认为楼顶的条件几乎没有土壤,它却在那里生长着,看起来像一座雕塑。

之后,再见到那棵树时,不知什么原因,它被拦腰折断,垂在半空。那一刻我觉得它的状态和当时我自身的境遇很像,这也让我回想起很多小时候的回忆,仿佛又回到记忆中老家的样子。

《混凝土枝叉》,2026年,导演:周振宇

Maja:所以现在那个广场其实没人真正使用?

周:这个商业广场原本是商住两用的地产项目,但后来资金链断裂,一直废弃在那里。后来我们附近居民以自组织的形式,重新进入使用这个空间。有人跳舞,有人练拳,以及打乒乓球之类的休闲活动。

Maja:植物和文化有共同之处:他们是自然长出来的,连在一个几乎没土壤的一个小地方,很隐蔽的空间。你拍跳拉丁舞的镜头拍得特别美。

周:对,他们按照舞蹈练习的需要重新布置了一块区域,有压腿架、落地镜这些设施,条件还挺完整。

和他们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们和一般广场舞的状态不太一样,他们不会把音乐声量开得很大。更多是在找一种相对安静的地方。

尤其是在傍晚,夕阳直射进来,光线真的很美。

Maja:我还想问的是关于针灸的镜头。

周:这个片段是我在陪护母亲术后恢复时即兴拍的。当时看到医生把针一排排扎在我妈的肚皮上,视觉上对我来说还是蛮冲击的。

这让我想到我作为一个胎儿在母体子宫里的状态,那种蜷缩的感觉。母亲的子宫也许是我们最早接触到的“空间”,这段经历也许我们未必记得,但它刻在我们的潜意识之中。

这种状态也让我联想到片中提到的屎壳郎粪球。记得小时候我们会把那些粪球从土中挖出来,相互扔着玩,甚至捏碎。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每个粪球都有一个幼虫住在里面,粪球本身也是幼虫成长成虫的养料。

Maja:针灸医生在我肚子里扎针的感觉特别奇怪,有点像是之前的被忽略的痛苦重新回来,有机会把它放开。在嘴里突然能感觉到铁的味道。针灸跟“金”有关,树是“木”,你的片名里又有“土”。

周:我觉得混凝土作为人工建筑材料,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现代化符号。它的可塑性,易于城市的批量制造和复制。这导致每个城市都看起来越来越像,都是那种方格状的型态。

家庭结构同是。像我们80后这一代,大部分都是独生子女,父亲母亲加一个孩子,本身也是一种标准化的结构。

我们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在我看来也是这种逻辑的一种体现。它不是在理解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用一个统一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

但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真正重要的,其实还是理解。痛苦很多时候也来自不被理解,不被看见。

Maja:在快速改变的后社会主义国家,像中国或波兰也是,代沟特别大,父母和孩子很难理解彼此因为经验很不一样。最后那个镜头是你爸爸吗?

周:是的,最后那个镜头是我爸爸。其实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部家庭电影。我希望通过拍摄这个动作,和他们重新建立一种连接,一起去完成某种表达。这么多年,他们其实也一直不太理解我在做什么。

这也算是一次相互了解的契机,我会听他们讲小时候的经历,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些记忆转化成一些具体的动作和场景。

比如我爸跟我讲过,他小时候,有一次上游泄洪,水库的鱼被冲到市区,他和小伙伴去抓鱼,那是他特别快乐的一段记忆。后来有一天正好下雨,我就让他拿着手电,在积水里模拟当时找鱼的样子。

很多镜头,其实都是我们在聊天之后,一起想出来的。

《混凝土枝叉》,2026年,导演:周振宇

Maja:我去年11月在北京时去看杨福东的展览关于他的家乡,他也是河北人。在展览里有几个在河北拍的片子,演员都穿得很时髦但是银幕上的河北都和东北太类似,再加上10年前的东北,看起来又是一个模仿《白日焰火》的作品。我想问的是你做一个河北人,你觉得银幕上怎么表示这个地方的特点呢?

周:河北在银幕上的特点?我个人感觉,“空置”这个词还挺贴切的。因为就整体的舆论环境而言,其实一直是在引导大家好好学习,然后尽量去到更大的城市,并定居在那里。这样很难建立起我们自身内部的认同感。在影像中,就容易呈现出一种被抽空的感觉。我觉的《雀村往东》还挺精确的。

说到东北,在我的记忆中,确实有许多东北人落脚在衡水,在我小时候。

徐墨(后简称:徐):我觉得你既然提到河北,我就随便聊一点。

其实河北的艺术也好,文化也好,很多东西都特别难被挖掘。因为它们往往不是特别显眼的。但我反而觉得,正是这种比较恶劣、压抑的环境,会催生出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石家庄的一些地下摇滚。我觉得那些东西其实特别有力量。它们是在经济压抑、话语压抑、来自上层结构的压抑之下慢慢长出来的。而且它们往往不是在主流内部成长的,而是在主流之外。

所以我觉得河北有一种特别特殊的状态:很多很先锋、很反叛的思想,其实都藏在地下,或者说,被覆盖在土壤之下。

Maja:像是被埋住了一样。

周:对,有些表达被看似日常的平静所掩盖,但实际上,在表层之下,总有些东西暗流涌动。就像在缝隙中求生的植物。

Maja:为什么?

周:因为你想,河北在地理上把北京和天津包裹其中。北京和天津的发展,河北要不断为它们提供资源、劳动力。但与此同时,很多污染、工业、废弃物之类的,最后又会回流到河北。

在这样的语境下,关于河北的表达,自然是被忽视的。

Maja:我去衡水的时候我特别记得一大批住宅区的大楼。但是有时候我感觉,在那些看起来特别正常的大楼里面根本没什么人。

徐:这个问题其实很现实。因为河北离首都太近了。如果它经济发展得太好,反而会变得“不受控制”。作为首都周边地区,它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提供稳定、提供供给。

所以它形成了一种特别独特的政治环境和经济环境。其实中国还有很多类似的这样的三角地区像河北省-北京-天津。表面上说的是“共同发展”,但实际上往往是一部分地区负责发展,另一部分地区负责供血。

河北很多时候承担的就是后者。它付出很多,但得到的回报其实很少。

Maja:所以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最后都会离开。

徐:我之前就听过一句玩话:“河北人一生的梦想就是逃离河北。”

但其实这个玩笑背后,是一个特别严肃的发展问题。因为这个地方本身就很难获得真正的大规模发展,所以它长期只能维持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

在这样的环境里,“希望”这个词其实挺微妙的。很多普通人未必会觉得特别压抑,但他们也很少真正谈论“未来会变得更好”这种事。

他们不会觉得“明天我就发财了”、“我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反而会想到离开。当然,也不会排除它,还是会在往这个方向在努力吧。

Maja:你主要用了黑白影像。为什么?

周:因为就黑白影像的观看经验,它本身会带来一种距离感,和不被质疑的真实感。这和我们日常看到的彩色世界有明显的区分。

但我不太认为我们看到的彩色世界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色彩其实也是人类视觉系统的一种“滤镜”。所以在片尾涉及情感的部分,我用了彩色胶片,是想让它从黑白的结构里稍微“落回”到一种更具体的感受里。

我有时也会想,也许在我们构想的“黑白世界”中,色彩反而会变成一种过去式的存在,当新的物种重新读取这些彩色影像信息时,这些我们感受到的色彩可能会在新的认知体系中被重新编排。

Maja:这挺有意思的。某种程度上,黑白反而像未来的颜色。有点像 Godard’s “Alphaville”。

周:也许是一种被极端二元化后的未来,只剩下非黑即白的状态。

Maja:我后来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把一个模特放进片子里。

周:我最开始其实拍了很多建筑空间,基本都是以我的视角去拍摄。但后来我一直在想,怎样能把这些不同元素串联起来。

直到去年回国,我注意到这个反光的模特。当时特别被它的金属质感吸引。你在看它的时候,它本身就在形成一种“反射”,它的表面会不断扭曲现实,看到的空间和人的形象都会发生形变。

再回到这个废弃空间本身,它最初被规划为一个商业空间,但在现实的使用层面上,也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形。

Published by sailuluo 赛璐珞

sailuluo is a multilingual film magazine dedicated to all forms of cinema and film criticism. 赛璐珞 (sailuluo) is the Chinese transcription of “celluloid”—a mixture of nitrocellulose and camphor, used in the production of photographic film until the 1950s. The name “celluloid” is adjusted to the phonetics and writing of multiple language systems, but its core remains the s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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