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徐澡导演的中片《還內样》(No Changes Have Taken In Our Life)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IFFR)首映,收获了不少观众与评论人的好评。今年,他的动画长片首作《寒夜灯柱》(Light Pillar)入选柏林电影节「视点」(Perspectives)竞赛单元。
虽然两部作品的制作仅相隔两年,但仍能清楚感受到创作上的变化。《還內样》中那种近乎走投无路的焦虑感,在《寒夜灯柱》中逐渐转化为冷幽默,并延伸至规模更大的动画制作。然而,徐澡创作的核心始终未变——对人物的同理心与关怀。他愿意花时间理解角色的孤独,也细细描摹他们生活中那些彼此冲突、纠缠不清的矛盾与困境。
柏林电影节期间,我与徐澡约在柏林电影宫顶层的采访室,聊了《寒夜灯柱》的制作过程、片中的各种彩蛋,以及东北电影独有的气质。《寒夜灯柱》无疑是今年最受国际电影节关注的中国电影之一。后来,我又在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的大银幕上重看了这部作品。在擅长欣赏冷幽默的捷克观众之间观看《寒夜灯柱》,又是另一番感受——它变得更加贴近观众,也更能让人同时体会到其中的苦涩与幽默。

问: 你是怎么开始准备《寒夜灯柱》呢?最初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徐澡:这个本子是我当时在上学的时候写的。最开始的设定,就是想写这样一个孤独的人被网络诈骗的故事。这是根据我看到的一个新闻,但是它承载的内容可能稍微有点少,所以后面又结合了我之前的工作经历。比如我之前做过电影美术,需要经常在影视城里面找一些场景什么的,然后就把这些元素结合到了这个故事里面。基本上就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问: 那你是怎么对电影感兴趣的?为什么会选择学电影呢?
徐澡:我最早其实是学画画的。学画画的人天然会对图像有一种喜欢或者敏感,那么电影承载的图像量肯定是最大的,所以我就特别喜欢看电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特别影响我去做电影的某一部影片,只是电影整体给我的感觉是很迷人的。主要还是影像上的东西。相比于好的故事,我可能更喜欢画面漂亮的电影。
问: 我在《寒夜灯柱》里面喜欢你对之前一些电影的参考,比如像《黑炮事件》。我也很好奇,你觉得对于当代电影人来说,中国电影历史意味着什么?
徐澡:可能现在的年轻人更多能够跟世界去对话了。之前我们中国的电影人,很多时候更像是在“自说自话”,就是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抖出来,但不见得所有人都能理解。但好在,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那些东西是有趣的,是他们之前没见过的。所以大家对老一代导演感兴趣,更多是在形式层面。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因为在全球化语境之下,我们面对的情感和社会状态其实都很相似。所以我们怎么能够通过真正的情感连接去打动人,是和上一代电影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我们可能不会再通过特别“中国化”的形式、特别“中国风”的东西去吸引全世界的人,而是通过电影最本质的那种情感连接来吸引观众。
问: 其实我看你的电影,会蛮明确地感觉到这是一个中国故事。你是东北人,虽然电影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雪,看起来像东北,但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你的个人背景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徐澡:肯定会。本身东北的地理、生态环境,还有气候,都会影响创作者的创作风格。所以很多东北创作者的作品里,其实会有一些相似的东西,这是没办法改变的,属于“基因”里面带来的。这次来德国,很多德国观众也都很喜欢这个片子。虽然还没有正式公映,但很多媒体反馈都很好,他们都能够感受到这种情感。而且我来到德国以后,发现德国跟我的老家其实挺像的。整个城市环境,包括人的状态,甚至饮食,都跟中国东北很相似。所以当这些外在因素很接近的时候,人内心里的东西其实也会很接近。

问: 对,确实,德国和东北蛮像的,甚至两个地方的菜都有炖肉等等。我也好奇,你片子里面那个“快乐之家”的数字化世界是实拍的,但现实世界反而是动画。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徐澡:因为最开始其实全片都是动画。后来我在想,怎么能让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产生更大的区别。本身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就是不一样的,中间试过很多方式,但最后还是觉得实拍会更好,因为它跟二维动画的反差是最大的。二维动画本身有一种平面感,它是线条化的、抽象的。而实拍部分则是非常立体、生动的影像。对于这个主角来说,他原本的生活其实是很单调乏味的,所以二维动画来表现他的生活是准确的;而当他进入虚拟世界之后,这个地方突然变得丰富多彩、立体、生动,好像是一个全新的、更吸引他的世界。所以这种反差也比较符合整个情节设定。
问: 有一个特别有趣的角色,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群众演员。我本来还以为是你自己演的。后来发现不是。那是谁演的?
徐澡:是一个中国导演,叫李红旗。
问: 啊,是李红旗,我之前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不过他在东北拍的《寒假》我看过。我觉得他本人的气质和那个角色很像,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神经兮兮的感觉。
徐澡:对,非常佛系。
问: 那你会怎么定义“东北电影”的特色?
徐澡:可能就是冬天吧。所有好看的东北电影,它们最核心的基因,就是:在一个天气非常冷的地方,人们怎么在这样严峻的生活环境里乐观地活下来。这可能是大多数东北电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问: 《寒夜灯柱》和你之前的创作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徐澡:制作上会更精良一些,因为《寒夜灯柱》会有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团队来制作,所以没有那么“完全独立”了。但表达上,包括美术风格上,其实还是一样的。只是画面变得更精致了一些,人物动画的帧数更多了一点而已。
问: 你有没有真的去过那些老的影视基地?
徐澡:有。我们在制作之前,基本上跑遍了中国大概十五六个影视基地,然后把我觉得有趣、或者有代表性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很多地方其实都是基于视觉来的。比如《大话西游》的那个场景就在银川;还有你看到的那个“师臣”的场景,其实是在安徽的一个影视城。有很多不同影视景观的混合。

问: 那很有意思,因为影视城本身其实也是一种东西方混合的空间。我看片子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坐轮椅的老导演到底是谁。
徐澡:其实最开始确实有一些具体设定,但后来我不想把他表现得太具体,所以用了只拍后脑勺的方式。他可以是你心里想象的任何一个人。
问: 我会想到谢晋导演或张艺谋导演。(笑)你刚才提到这里的气候和东北很像。除了这一点之外,你觉得柏林观众会有什么不同反馈吗?比如你之前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意外的反馈?

徐澡:最开始我在鹿特丹的时候,其实没想到这个片子会引起那么多共鸣。因为它毕竟是一个非常扎根中国本土的故事。但当我真正把它带到世界电影节以后,我发现大家面对的困境、社会状态,其实都很相似。比如在海牙的一场映后,有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学生,他也是本地人,他说他的就业问题和片子里的状态非常相似。所以我之前会以为大家的反馈会很不一样,但真正聊起来才发现,这些问题其实都是一样的。所以这次来到柏林,我也觉得大家在情感上的连接其实很紧密。没有什么特别超出我想象的问题。
问: 我觉得这不只是工作的情况,也包括感情状态。尤其在柏林,很多人都一直想进入一段关系,但其实又找不到对象,会非常寂寞。
徐澡:对,这是一个世界性的话题。它其实不算是一种“缺点”,而是一种我们需要学会共处的生活状态。我们需要接受这种东西。而且人类对于孤独的承受能力,其实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问: 如果是当代题材的话,你为什么会选择把故事设定在近未来?
徐澡:因为我不希望它离现实太远。如果特别遥不可及的话,这个故事会显得有点悬浮。但如果是近未来,那就是我们能够想象、能够接触到的。比如现在已经有太空旅行项目在规划当中了,也已经有人真正去太空旅行。所以这种事情可能在未来十年之内就会发生。我本人其实更喜欢这种离现实比较近的科幻。对于特别宏大的科幻片来说,我会觉得稍微有点遥远。我更喜欢从一个很小的切入点、一个离我们比较近的视角去看待科幻问题。
